我独自一人搬到乡下外婆家里念小学。乡村很美，还有最爱我的外婆。

　　车在狭窄的山间小路上歪歪斜斜地颠簸着，我慢慢地睡着了。不知过了多久，车已行驶到了村口，外婆从车中抱出了我。我迷迷糊糊地问外婆：“到了啊？”外婆轻声说：“到了。”夏季的花草清香扑鼻而来，大豆伸长到了路面。忽然，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叫声打破了寂静的夜晚，那声音融在空气中飘得很远。我吓了一跳，赶忙走到了外婆的身边，紧紧牵着外婆的手。外婆说：“别怕。那人是梅家的儿子，也不知道怎么回事，国民党一下来村里抓走了邻家宋先生和他。一个月后，他回来了，而宋先生头戴大尖帽，胸上挂着二十多斤的大枷锁，在街上游行一次后，便杳无音讯。直到去年，宋先生终于回来了，却因监牢生活困苦，身患癌疾。”

　　到家了。一晚上我躺在床上，辗转反侧，怎么也睡不着。睁开眼，看见窗纸上映着灵芝形缠枝花纹的影子。我又翻了一下身子，发觉窗纸上的影子略略移到了上方，他们是什么时候移动的，就在刚才翻身的时候么？我心中有些悲伤，不知为何。

　　在外婆家赖了少许天，没有去上学——因为村办小学不在学期中途招生。外婆看我整天无所事事，很是着急。

　　半个月后的一天，早晨七点外婆便叫醒了我。我想再睡会儿，便没有穿衣，又倒在床上睡着了。外婆再次叫醒我说：“快起来，我已经和邻居宋家打过招呼了，叫你每周这时候去学习，宋家先生是退休的教师。”一听说可以学习，我高兴地出门了。

　　拐过一石拱桥，便到了宋家。一扇油漆剥落的木门映入眼帘，我怯生生地敲了几下。门开了，一位身穿布衣的老人拉我进去。他和蔼地对我说：“你是叶家的吧？”我答：“是的。”

　　他引我到了书房，叫我坐下。他戴上已锈边的眼睛，从木柜中抽出一本厚书，泛黄的书皮上赫然映着五个字—李太白诗集。他说：“我们先从这本书说起。跟我读‘谁家玉笛暗飞声’。”我重复了一遍，他显得很开心，夸我聪明。不过，他的眼神黯淡了下来，说：“希望所有的孩子像你一样健全，而不是…”他哽住了，又说：“而不是想梅家的孩子。”

　　我发问：“梅家孩子和您是什么关系？”

　　他用凝重的眼神看了我一眼，说道：“他原本是我的朋友，可自从我被抓后，他就神志不清了。不说这些了，希望你这个星期可以背下五首诗，下次来，我再把诗的意思讲给你听。”说罢，他把那本书递给我。

　　梅家疯子一到夜间依然大声喊叫，声音传到我的房间，吓得我毛骨悚然，外婆拍拍我的肩说：“不怕，跟我一起睡吧。”躺在外婆的身边，我才感到少许的放松，仔细听那疯子喊些什么，隐约听到是在咒骂国民党的。

　　我问外婆：“梅家儿子几岁了？”

　　外婆说：“大概三十了吧，年轻才俊却疯了，真叫人惋惜。”

　　风把后院的竹叶吹得飒飒作响，我的心中有一种莫名的失落。

　　每天上午，梅家的儿子很清醒，很安静。一次，我去宋家上课途中，巧遇梅家疯子坐在门前。清秀的脸颊、单薄的白衬衫、呆滞的眼神。我停下脚步看着他，心中全然没有了夜里的恐惧。

　　他也扭头看着我，片刻，他用轻微的声音对我说：“过来孩子，陪我说说话。”我走了过去，坐在他的旁边。

　　他用温热的手握住我的手，另一只手拿过宋先生的诗集，含情脉脉地看着书本，用手不停摩挲着。

　　而后，他又看着我说：“当年，是我说了一句谩骂国民党的话，但我说是宋先生要我说的。我怕，我太自私，便让宋先生背上了黑锅。每到黄昏，我便抑制不住。而我没有脸面向村里人坦白，宋先生为我不但失去了几十年的自由，还有终生的健康。宋先生虽痛苦，但也为我保守了秘密，宋先生是好人啊！一定要好好跟着宋先生学习，将来解放全中国！”说罢，他把书还给我，径直走进了家门。我竟怀疑上午的他和下午的他不是一个人，一个那么和善，一个那么凄厉。夜晚嗥鸣，撕心裂肺，令人心寒。

　　我来到了宋家门前，却听见屋内声音嘈杂。敲了下门，宋先生引我进去，我诧异——许多人从楼上把东西搬到前院，我问宋先生：“您这是要干什么？”“我要搬走了。”平静的语气中夹杂着不舍，我随即坐在地上问：“为什么？”他不语，只是长叹一声。“那我以后跟谁学诗？”“学校已经开始招生了。”“那…宋先生，您当年为什么不捅破与梅家儿子的事？”“我不想伤害孩子的身心。”一种崇敬之情由然而生。

　　阳光透过叶罅，把点点斑驳的碎光映在地上，折射出少许若有若无的悲痛。

　　宋先生递给我一叠泛黄而又发脆的纸张，说：“这是我以前翻译外国的诗，给你留作纪念。我们以后可能很难再相见了。”第一页纸上写着：假若一切可以重来，我将把你拥入怀抱；假若一切可以重来，冰凌将化为阳光；假若一切可以重来，时间菱角已被磨平。假若，一切可以重来。

　　梅家儿子依然在夜间吼叫，宋先生却已不再。

　　我读上了正规的小学。

　　放学回家，正是中午，又逢梅家儿子坐在门前。我走了过去，他说：“你怎么不在宋先生家念书了？宋先生还好吗？”“宋先生搬走了。”我递过宋先生的翻译手稿。他的泪渐渐滴落了下来，愈来愈多。

　　夜晚，依然是一声嗥鸣，然而，次日早晨，却不见了梅家儿子的踪影。我在门前发现了一张字条，写道：“我已离开这个村子；假若一切可以重来。”

　　梅家人没再去找，而我却急切地盼望他的归来。

　　夜晚，没有了喧嚣，没有了吼叫。

　　假若一切可以重来。

　　——Aaron落